黄泓翔:越往外走,越深感中国与世界的隔阂
2020-07-27 22:51:1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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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 ▏社会创新家

撰文 ▏王慧

编辑 ▏肖泊

越往外走,黄泓翔越深感中国与世界的隔阂。

黄泓翔是少有的活跃在国际野生动物保护舞台上的中国面孔。他曾卧底参与打击象牙非法交易,这一行动被收录进Netflix纪录片《象牙游戏》,提高了中国人在动物保护方面的国际形象。他也因此被世界著名动物学家、联合国和平使者珍·古道尔(Jane Goodall))称为“my hero”。

珍妮·古道尔是世界上声誉极高的生物学家、动物行为学家和动物保育人士

得到国际上的赞赏,黄泓翔在欣慰的同时,也有深深的担忧。从去南美调研中国企业走出去,到去非洲调研象牙贸易,他看到今天的世界与中国之间相互抱有偏见,而这种国际上对他的赞赏其实也反映了偏见的存在。

他希望具有国际视野的中国青年人能成为桥梁,逐渐消解这种偏见与误解。

2014年,黄泓翔创立中南屋,带着许多中国青年走入非洲、拉美等地,做调研、做公益项目。六年来,中南屋受到了一定的认可。然而,作为一家社会企业,它始终面临商业价值与社会价值的拉扯。

“小小的中南屋在这过去六年中就像一只小船,在风雨中飘摇,努力渡过黑暗的大海。”黄泓翔说。

看到青年的力量

6月2日,中南屋在微信公众号发布文章《“歧视黑人”不只是美国问题,中国人也需要警惕》。文章回应的,正是5月在美国持续发酵的非裔男子乔治·佛洛伊德遭警察暴力执法后死亡,进而引发全美抗议活动的事件。文章并未对美国的形势做过多解读,而是由这一事件出发,联系新冠疫情期间非洲人在广州的种族歧视风波,提醒国人注意,种族歧视,尤其是“歧视黑人”离我们也并不遥远。

文章中提到,今年年初广州一麦当劳门店拒绝黑人进入等一系列事件,加上部分网友的不当言论,已经使得大量舆论在国际上,尤其是在非洲国家发酵,引发了对华人的排斥情绪。但在国内,大部分人并不了解事态发展的动向,甚至一些人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些行为会被外国人看作种族歧视。

近年来,中国人越来越多地走向世界舞台,但在“走出去”的过程中,中国与世界的隔阂也日益凸显。

2014年,黄泓翔在肯尼亚创办“中南屋”,希望在中国和国际之间架起沟通桥梁。通过社交媒体,持续分享中国青年人不甚了解的国际理念和国际视野,正是其中一条路径。

中南屋成立时的“暖屋”派对

从复旦大学新闻专业毕业后,黄泓翔进入哥伦比亚大学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学习,之后又陆续前往厄瓜多尔、巴西、秘鲁等地参与调查报道、调研项目或者环保项目。走到世界上,他才真切地觉察到中国与世界的联系已经如此紧密。与此同时,中国人与中国企业在当地的融合、交流依然面临很多麻烦,不少当地人对中国人和中国企业有着脸谱化印象,比如爱买象牙、爱吃狗肉、不关心环境保护;不少中国企业则对国际NGO和媒体充满警惕,认为它们都是西方攻击中国的工具。

黄泓翔希望消解隔阂,希望中国能更好地融入世界。新闻稿件隔几个月就会被遗忘,调查研究生产的论文有时也不能落到实处,黄泓翔选择创立机构,想从观察者变成行动者。

最初,中南屋以中国企业为直接服务对象,但它当时的发展状态还比较初级,很难找到可持续发展模式。并且,老一代中国企业家与华人的固有想法,也并非想象中那么容易改变。

以自己为参照,黄泓翔看到了有着国际视野的青年的力量。“重要的还是‘人’的改变。”

于是,中南屋逐渐往青年教育方面转型。它一方面对接国际上一些国际组织和弱势群体的真实需求,另一方面对接有意愿走向世界的中国青年,在解决前者问题的同时,为中国青年提供学习、实践机会,涉及的领域主要是环境保护、社区可持续发展与中国企业融入当地。

黄泓翔把中南屋比喻为一所学校,他希望带着更多中国青年人去他去过的那些地方、做他做过的那些事情、学会那些他在国际上“摸爬滚打”后掌握的技能,希望大家一起来追寻“世界公民教育”。

这种希冀的背后,隐藏着黄泓翔更宏大的愿望。

世界面临着各种各样的问题:暴涨的人口、消失的亚马逊雨林、融化的冰川、不断发生的战争与冲突......作为一个环保主义者和人道主义者,黄泓翔有着深深的担忧和急切想改变现状的焦虑。

“有许多全球可持续发展的挑战都与超级大国中国息息相关,而中国也可以是带头解决全球问题的领袖,如果中国不能融入世界之中,整个世界不能齐心协力,那么(这些)问题很难解决。”黄泓翔说。

“市场”如巨兽

从一开始,黄泓翔就将中南屋定位为社会企业,希望用企业形式来解决社会问题,实现自我造血。这种形式免去了不熟悉NGO概念的国人对中南屋“如果不是为了赚钱,肯定背后有许多阴谋”的疑虑,却也让中南屋不得不努力寻找公益与商业之间的平衡。

在收入构成上,中南屋超过80%的收入都来自参与项目的青年学生一端,这意味着中南屋需要“迎合”青年学生们的实际需求,迎合商业教育市场的现状。大多数时候,这种需求出于申请海外学校时对方颇为看重的调研与公益活动经验,或者说“背景提升”需求。这跟中南屋推广“世界公民教育”的初衷并不完全匹配。

不过,对于学生们抱着“功利”目的来中南屋,黄泓翔倒不排斥。“我们不少学生身边就有象牙等野生动物制品消费,那这些人回去之后恰好可以影响他们家里人。许多NGO在做宣传时有一个困难,那就是来参加活动的已经是认可这些理念的人了,这种宣传的价值又有多大呢?”通过功利需求,吸引了本来也许并不了解公益和动物保护的青少年群体,黄泓翔觉得反而是个好事。

黄泓翔在中学演讲

让黄泓翔发愁的是,因为中南屋有自身的社会性目标,而非完全趋利,所以整个机构的盈利能力其实并不强。“我们想赚钱,但是又不能只考虑赚钱而违背了自己的初心,所以就比较尴尬。”黄泓翔说。

除了提供的产品不足以符合市场偏好,黄泓翔也非常不擅长市场推广。虽然经常被学校请去做讲座,但他讲的内容往往“公益有余、功利不足”,结果就是听众很喜欢,但很少会转化为客户——甚至有人听过讲座,都不知道中南屋有项目可以参加。

“‘市场’犹如一头嘲笑的巨兽,羞辱着堂吉柯德,看着他们注定折戟沉沙。”在一篇谈及国际教育市场现状的文章中,黄泓翔道出中南屋的妥协。为了开拓市场,这几年,中南屋开始遵照商业教育市场的现状进行市场推广,也开始告知潜在客户,参加中南屋的项目有助于申请学校、有助于“背景提升”。毕竟,某种程度上,这本就是客观事实。

黄泓翔没有商业经验,他开始频繁请教身边做企业的人。一个企业如何赚钱,成为摆在中南屋面前最实际的课题。对于商业投资的引入,黄泓翔的态度依然保守,他尚不清楚这是否适合教育。他希望可以引入影响力投资,这是一种除了财务回报,也追求社会影响力回报的投资方式。

虽然在市场推广方式上有妥协,但黄泓翔强调初心不会变,无论学生带着什么样的动机来参加,最后他们都会因为项目而收获国际视野和全球竞争力的提升。“国际上强调,公益不是简单地做好事,而是经过调研之后,做出专业化应对。这也是我们一直坚持的活动形态。”黄泓翔介绍,每个学生在项目地都会进行高强度的调研、并基于调研结果开展公益行动。且在到达项目地之前,学生们就要上一系列线上课程,获得NGO与国际组织知识、调研采访技巧、跨文化沟通技巧等方面的培训。

中南屋学员在采访调研

在国际上,白人的“救世主情结”已经被诟病和反思多年,而今天个别中国人在对外做公益时某种程度上在重蹈覆辙,过于关注“自己想怎么帮忙”,而不是“对方需要什么”。“先做调研、了解真实情况后再去帮忙”,是中南屋鼓励的态度。

黄泓翔不避讳谈这些项目的局限性,“学生主导的项目肯定很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,影响力也比较局限,需要中南屋来做许多延续性工作”。

保护印尼的红毛猩猩、救援被割礼影响的马赛族女孩、研究如何把肯尼亚的手工品卖到中国...... 在黄泓翔看来,中南屋创造的最大意义并非在于这一个个项目的规模和影响力本身,而是每一位参与其中的青年的收获。五年、十年后,这些青年人会有怎样的成长,是黄泓翔对中南屋最大的期待。

黄泓翔在非洲一个动物救助中心与大象合影
中南屋学生在肯尼亚野生动物保护调研项目中进行公益实践

为了人类的共同命运

长期的海外生活让黄泓翔意识到,任何一个国家,如果在走出去时只有一个面孔,对这个国家的国际形象是极为不利的。“多元面孔很重要。我们需要大量的中国民间组织走出去。”黄泓翔强调。

虽然中南屋注册为一家企业,但黄泓翔越来越感受到,国外并不在乎一个机构注册为什么,而是看它做什么。在许多外国人眼里,中南屋是一家中国民间组织,也是中国青年人走出国门参与全球可持续发展工作的前沿实践者。他们对此赞誉有加。

有质疑的,恰恰是部分中国人。

针对中国的国际形象,黄泓翔一直持续在媒体平台与演讲中发声,但他公开讨论的话题,比如“部分中国企业在海外挖矿时破坏了环境”“ 部分中国人吃野生动物引起众怒”“ 部分中国企业在非洲做慈善的方式有待商榷”等,引来了“不爱国”“帮西方抹黑中国”这些声音的攻击。

黄泓翔不认为承认问题的存在就是“帮西方抹黑中国”。在他看来,当世界抱有“中国在某方面很糟糕”的误解时,简单回应“中国在这方面做得很棒”,对方不容易接受,而且在某些问题上这确实也不是事实。有着新闻和国际关系背景的黄泓翔深知这一点。这也是他采取“以退为进”策略的原因。讲到象牙问题,他会说“中国确实一度是象牙消费第一大国”,但也会说“中国只有不到1%的人买象牙,有大量中国人热爱野生动物保护,在为了动物保护而努力。”

先承认中国在某些地方确实有做得不好的地方——世界上每个国家都有做得不好的地方——再讲中国实际的情况和为之做的努力。前者争取到了让本来有偏见与误解的外国人把话听下去的可能性,后者传达了一个更真实更多元的中国形象。

对于一些攻击,黄泓翔时常感到无奈,但他确信这更是中南屋作为桥梁的价值,“日久见人心。”

走在世界上,黄泓翔接触过来自各个国家的人,大家共同谈论人类议题,并不会刻意区分是哪国人。这是黄泓翔喜欢的理想状态,也是中南屋倡导的“世界公民意识”,大家在为了人类共同的命运努力,“这可能是社会发展的必然阶段。”

中南屋在肯尼亚开展女性赋权项目

中南屋现在每年送出去的青年大约有100多名,规模并不大。黄泓翔设想,也许可以和国内大学的国际人才班或者国际学校合作,向他们输送中南屋的世界公民课程,培养这些未来可能可以“走出去”的人的世界观。

商业与公益的平衡还在拉扯着黄泓翔——中南屋受到认可是因为它的社会价值,这也是中南屋真正想向中国青年提供的,但商业路径让中南屋一步步“存活”了下来。“两者间有互帮互助的关系,就像‘鸡’和‘蛋’,是有鸡后又有蛋,有蛋后又有鸡,不能先有一堆鸡,或者先有一堆蛋。”

还在哥大读书时,因为缺少经验,黄泓翔在去厄瓜多尔调研的课题申请中落选。他转租纽约的住房,自费来到厄瓜多尔,采访了中国投资企业的在地情况,这篇文章后来作为深度报道,整版发在了《南方周末》。这是黄泓翔参与国际调研的起点,这之后,找他参与调研的人越来越多,黄泓翔走向世界的大门逐渐打开。因为这件事,黄泓翔一直懂得“如果想要做什么,去做就是了”。

中南屋同样是一件他想一往无前做下去的事,“我们没有官方背景,却在机构名字上突出‘中国身份’;我们做了许多NGO会做的事,模式却又是商业公司,这条路走下去会怎样,我也不知道,但还挺有意思、挺值得探索的。”END

(本文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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